错综迷离之间的绚烂：御法度

wonderC 发表于 2001-12-05 10:24:53

错综迷离之间的绚烂：御法度 | wonderC

　　先要声明，对于一些朋友这可能是一篇极枯燥乏味的影评，因为所有的观众都不得不卸下翅膀，反复穿插于历史和虚构的泥沼，并试图甩脱粘滞、踏出行路，——我只能但愿自己的笨拙努力，将无损于《御法度》本身光辉。
　　面对大岛渚，每每有沉默的渴望，当一切盘根错节无可比拟地哽咽在喉，最聪明的做法或许就是沉默。然而更有些时候，太多的肾上腺素会让人无法冷静飞行、会让人无法按捺住肺腑间的长鸣，《御法度》，就是这样逼我到无处躲藏。在丧失了电影味觉后很久，我头次将《御法度》（Gohatto）不停重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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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一切从新撰组开始
　　或许，对于很多朋友，《御法度》开篇展示的复杂历史背景和不断涉及的掌故，就已让他们丧失观赏乐趣，所以，如果有人想要真正理解《御法度》的涵义，就必须先由幕末京都武士团新撰组说起，而且，新撰组得以影像重现正是我最初选择该片的原因之一。
　　我总在忖度，能将传说纷纭的新撰组勇士还原成真人声画，又启用北野武、武田真治、浅野忠信、崔洋一等人重现幕末剑豪间的鬼蜮往事，这手笔可比用电影简单“cosplay”，或者歌德称颂，要豪壮千倍。可能也就只有大岛渚，这种既承袭法统又漠视舆论、正中带邪的人物，才敢冒天下大不讳，来实现这个狂野梦想。
　　实际上这位刚强老人是在远离战阵13年，遭遇中风打击后，在轮椅中坚持拍摄完全片的。在《御法度》的官方网站上，我曾看到陈凯歌等人对影片的赞美留言，言词间提及大岛必尊称为“师”，大概这些评价也不总是溢美之词。
　　新撰组，人称壬声狼，原身浪人队，是幕府将军为了对抗维新派、维持其统治，并加强京都守备而成立的特殊武士团体。它成立于文久三年（公元1863年），在维新政局最动荡的7年间，曾为幕府统治立下血战之功。然而再好的太刀终究劈不破西洋长枪，新撰组即使是日本史上最杰出的剑客团体，也最终不能扭转历史的步伐，宝应三年（公元1869年）新撰组于元老战死殆尽后解散投降。
　　新撰组的经历虽然最终只够成为历史上的一小声叹息，然而其团队始终却是日本史上最强武士集团，只不过他们已至强弩之末的太刀，未及挥出，每每便染上绚烂夕照。最美丽的往往最悲凉，于其人、其行渲染至极。
　　在日式“菊花与刀”的奇瑰美学推崇下，原本应扫入败落一叶的新撰组，至今仍饱受日本民间爱戴，其中的著名人物甚至每年固定举行祭奠仪式，比如冲田总司就有著名的“总司祭”。
　　《御法度》就是基本以新撰组成员间的内部争斗为着眼点，其年代设定基本以1865年6月至第二年春之间，这段时期新撰组已因池田屋一战威名远扬，并于迁居西本原寺后开始招募新队员，《御法度》杜撰的就是由招募新队员而带来的血色剑风。
　　片中主要涉及新撰组成员有：
　　局长近藤勇，号称“壬生狼首”，新撰组创始人和领军人物，于1868年被俘、不屈，维新派为挫新撰组士气不允近藤剖腹，后以乱党之名枭首于板桥；
　　副局长土方岁三，新撰组中的铁律，近藤死后接替其职，1869年5月土方单枪匹马杀入敌阵，被乱枪射死，5月15日，新撰组风流云散；
　　一番队队长兼副长助勤冲田总司，号称“天剑”，12岁打翻指导的天才剑客，曾连挑多门高手，19岁即成立新撰组第一高手，1868年因肺痨病逝，死时年仅26岁；
　　参谋伊东甲子太郎，新撰组成立后经招慕加入，1867年因不满近藤指挥，带队脱离新撰组，并与倒幕派积极往来，还未及谋杀近藤成功，就被新撰组后期重要人物斋藤一暗杀；
　　监察方山崎烝，新撰族的密探队长，传说中的忍者^^，于伏见鸟羽激战后伤重不治，（有幸？）成为日本史上举行水军葬仪第一人；
　　除此之外，影片中一闪而过的真实人物还有五番队队长武田观柳斋，和闻其名而不见其人的“幕末狼牙”斋藤一。至于加纳想三郎^^，经仔细核实新撰组成员名录后确认，唯一姓加纳的队员是个白胡子老爷爷，所以这个人物纯属“大岛撰”。
　　至于影片《御法度》的制作群，也有一带而过的必要，它除了召集到日本影坛所有国际级卡士外，由大岛渚一人担任编剧、导演，故事取材于司马辽太郎所著《新撰组血风录》等系列（对，就是那个跟着李登辉做秀的东京知事的亲兄），配乐坂本隆一，舞美和田惠美，这种奥斯卡+戛纳+威尼斯的搭配在国际影坛上也属罕见。
　　“御”谁的“法度”
　　“法度”即法统、条律；“御”则含有驾御、破除的含义，合起来解释，“御法度”既然超越、凌驾了法统，就变成了禁忌。
　　颇具“大岛式”讽刺寓意的是，基本依靠严苛条律统治的新撰组，“法度”二字恰好高于一切。将这样的题目和这样的团体联系一起，大岛渚甚至可以说，是对日本人高歌奉行的传统架构发动了攻击。
　　在新撰组中，队员遵守的法度，分为日常的“局中法度”和阵前的“军中法度”两种。法度规定队员“不得违反武士道”、“不得经商”、“队长若对战阵亡，所属队员必须以身相殉”，队员加入后更“不得退出”，违者皆以枭首刑处。由土方制定的几大张严苛法度之所以能被奉行，除了新撰组赫赫声威外，其实主要是依靠残酷统治。新撰组自成立日起，就多番陷入血腥内斗，被清洗的人员上至第一任局长芹泽、副局长山南、参谋伊东，下至普通队员只要心存异想，基本无一逃脱。
　　在激烈的战斗和内斗中，新撰组的每个成员都是如何思忖着时局的变化，如何掩埋下心中的恐惧，只要这样想想，任何人都会觉得《御法度》虚构出的种种奇思其实大有凿凿。
　　于是，静悄悄的历史黑幕被挑起一角，虚构的邪美少年加纳想三郎飘然出场。
　　加纳自动请求加入新撰组的1865年，是夹杂在池田屋战斗和伊东叛乱前的短暂静默，外表铁板一块的血腥团队，内里却如蒸笼般悄然酝酿着下一次沸腾。这位长相俊俏、邪美的富商少爷的加入，就像是在表面平静的水塘中投放了鳗鱼般，引发出血腥斗争，并因此暴露出每个重要成员深埋下的内心。
　　观众如果试图用侦探的眼光审视加纳的种种动机，最终将发现自己一无所得，因为大岛本来就不准备让你弄清“鳗鱼”加纳的内心结构。如果观众试图通过一次次replay，找寻加纳内心波澜外的水纹，就正好陷入了大岛的“诡计”，——他创造了一个无解的谜语，谜面上的种种错结才是他真正的目的。他创造出男人间虚构的情事，而这些情事更多的只是为了指引观众思考新撰组众人，在无法遏制的欲望与随波逐流的命运间挣扎的悲剧。
　　观众只看到加纳沉默地登场，诡异着微笑，然后在一次次阴谋得逞后，据推测已被冲田斩杀，观众所听、所见的结局，不过是樱花树下土方耳边传来的一声悲鸣。
　　实际上这一切所听、所见到都是由导演安排，在以土方的视角在进行，观众跟随土方一次次推测加纳心上人的身份、一次次错过谋杀的真相，一次次原谅少年的清纯无辜，不过是因为土方本人对加纳心存怜惜而已。及至片尾，土方神来一笔地在加纳惨叫声中喃喃自语，“冲田，不是你爱加纳，而是加纳爱你”，更是大岛渚式罗生门陷阱的明确表现。
　　为什么观众不能认为加纳从头到尾就是冷血狂人，没有爱过任何人呢？因为土方不愿这样猜测，因为土方对加纳就从来就没抱过中正态度。按照土方的看法，这种偏斜不是爱情，然而它的确影响了土方的整个判断方向，我们或许可以认为，大岛希望我们看到的土方，正是这样一个随时会被私心、杂欲困惑着的土方，而不是传说中的“鬼副长”，这或许就是他选择土方为主要视角的根本动机。
　　追述历史，观众会问，是什么让土方始终紧随近藤，为什么冲田要说他是狂人中的狂人，当土方单枪匹马地带着幕府的节刀冲向敌人的长枪时，他会否是抱着解脱的心理？除了他本人，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些问题，大岛的原意或许仅仅是引发我们的种种思考。当人们将新撰组的土方岁三供入神龛，那个曾经活过、笑过、激愤过的生命背后的一切阴暗、苍凉就再也无从挖掘，这或许才是英雄最悲凉的经历。
　　至于对“天剑”冲田的内心世界的推断，是大岛为《御法度》设置的第二重谜语。
　　日本人一惯迷恋早逝英雄，市面上以冲田为主角的商业设计众多，从布偶娃娃到书籍、电影、漫画，然而越是经过种种夸张、再现、闪回、追溯，冲田的本来面目就越发模糊。看客们心目中的冲田和他本人早已脱节。
　　由于过早病逝，没人知道这位天才剑客是否来得及恋爱。历史能告诉我们的就只有，冲田是由近藤、土方抚养长大的孤儿，面对父兄般的长辈，他别无选择地为新撰组战斗至油尽灯枯。然而实际并不拥护幕府的他，心里到底如何判衡新撰组的意义，如果有机会，冲田会否成为第二个伊东，这些问题又成了未解的谜语。
　　在大岛眼中，永恒微笑、外表洒脱不羁的冲田，实则拥有果断判断和刚强灵魂。他面对着面目冷酷的土方言辞辛辣，他站出来指责近藤、土方对加纳的袒护超出法度，冲田还是整个《御法度》中唯一对加纳无动于衷的人物。与其说冲田的作为，是单纯讨厌男色或者妒忌加纳，不如说他由衷讨厌受人摆布、厌烦近藤、土方的不公正态度。在加纳阴谋揭穿后，他索性不等近藤、土方犹豫，就独自返回斩杀加纳，这些细节描述微妙反映出大岛对冲田内心的种种推测。
　　从现有的那点史料分析，大岛的推测距离冲田本人不会太远，至少能够肯定，冲田绝不仅是天才杀戮机器，更多时候他灵敏表现出杰出剑客的天然直觉和无畏勇气。在池田屋等多次战斗中冲田都要独力支撑危局，比如池田屋一战中，等新撰祖大队人马赶到，维新派29名剑客已去9人。这样的冷静果敢人物，却在竭力捍卫新撰组的狂人群体，这不能不说是冲田的悲剧，于是更多的时候，他也只好笑嘻嘻活着，不再考虑任何长远问题。
　　虚构的冲田，面对“父兄”的种种判断，除了直言其偏袒、提前斩杀人祸外，也就只能忍耐。现实和虚构的冲田在加纳身上完全融合，他的悲剧是性格、命运作弄，而非疾病祸患。实际上于他而言，即使病死床榻，或许也比挥舞着“菊一文字则宗”刀面对长枪队，稍微体恤少许。
　　至于加纳迷恋冲田，如果硬要分析，论据都很模糊。编导纵非头绪全无设置，但是其间关节基本要靠观众大胆推测。
　　比如，任何人都能感觉到加纳进入新撰组一定另有目的，可能是被狂人理念吸引，可能就如他自己所言“为了杀人”，但是或许，我们也可猜测他是为了某人而来，因为加纳在回答土方为何不剪去刘海的问题时回答，自己还有一个誓言没有实现。这个必须要他保存刘海加以吸引的男性是谁，不是近藤、土方，也不是被他玩弄股掌之上的田代、汤泽、山崎、武田，那么唯一没有表现出受到诱惑、或者被诱惑的冲田就凸现了出来。
　　实际上片中的土方，也是使用同样排除法得出了“加纳爱着冲田”的结论。
　　冲田和加纳的关系，就像日本传统所强调的“上、下位者”，由于一方不受吸引，另一方就只好调过来接受对方摆布，这种暧昧关系被说成爱意未尝不可，也或许这只是挫折引发的依赖心理。
　　观众们看到，加纳听从冲田建议跟废物队长敷衍比剑，以至后来引发幕府和维新派间的恶斗。加纳之所以会和汤泽虚与尾蛇，或许这也和爱情多少有关，他或许是不愿暴露出自己受冲田吸引的真相。
　　在加纳杀死汤泽、栽赃田代的复杂设局中，观众可以明显感觉到加纳另外还有秘密仍未揭穿。除了满足杀人欲，解决掉对自己觊觎的狂徒外，加纳杀人始终好像是为了隐藏住一个更为神秘的目的。我们只能说这个目的或许是对冲田总司的爱意，或许仅只是为了隐藏住他自己受总司挫败的事实。
　　实际上对于大岛渚而言，邪美的加纳不需要老实表达更多的内心活动，他的存在只是为了告诉观众，新撰组中的每个成员或许都抱有不可告人的加入目的，而这些往事都已经随着历史书籍的印制而越发模糊。
　　面对所有法度、规则、戒律，最好的办法或许是怀疑，因为法度的鱼网终将被欲念冲破。只要观众理解了这点，就会发现，整个《御法度》的谜团都只是大岛的表面文章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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